一切荒诞的、与瑞瓦肖和龙舌兰日落

自我中心孤独主义

极乐迪斯科最惊艳的是 24 种人格加点设计,但他们并不类似于 MBTI ,也不像是力量敏捷闪避之类的属性。而是 “五感发达”“内陆帝国”“疑神疑鬼”“天人感应”……,随着游戏的进行,它们会在右侧的显示区开始对话,你可以看到情绪稳定的 “平心定气”、像是在队友身上安摄像头了一样知根知底的 “同舟共济”、总是试图给自己嗑点人生四忌的 “食髓知味”。每次对话,你都可以看到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人在脑子里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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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是一个很新颖的设计。

这二十四位之所以称为人格、是因为人格加点是会影响主角的,“循循善诱” 会让我被称为一个无情的情报开罐机器,“鬼祟玲珑” 能让我凭借意念就能移动到房子顶上,“博学多闻” 能让我成为一个能了解各种小众词汇的怪人……

可以说,这些人格就是我,是二十四向不同的投影。

有一个哲学观点大体上是说 “存在先于本质”。我们被抛到这个世界上,出生、长大、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 “我在活着”。然后,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去定义自己是谁。这和《极乐迪斯科》的主角何其相似。游戏开始时,你是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性格、没有过去的人。然后,你通过每一次对话、选择、技能检定,每一次对 NPC 的回应,一点一点地塑造出 “你是谁”:是一个掉书袋的考究学者、分手后颓废堕落的瘾君子、还是东山再起的超级警探?

然而,这些人格也不是我,它们依然是我自我之外的。

如果 “我” 是通过选择来定义的,那么做选择的那个 “我” 又是谁?游戏最后,你破案了,或者没有。当我让 “博学多闻” 压倒 “食髓知味” 时,是我在控制,还是 “博学多闻” 在控制我?那些叽叽喳喳的人格,究竟是我的工具,还是 —— 他们才是我,所谓的 “自我意识”?,这恰恰是存在主义没有彻底回答的问题。

游戏的主观倾向或许认为,我的核心就是这二十四维的议会权力结构。但是这个吵吵闹闹的议会,真的是 “我” 吗。

在游戏的后半段 “天人感应 " 进行了摊牌,说它就是整个瑞瓦肖,难道我就是整个瑞瓦肖吗?我不认为我和金警探会是同一个人。

也许问题不在于 “议会是不是我”,而在于 “我” 这个字本身。

我们总以为 “我” 是一个点,一个核心,一个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但《极乐迪斯科》暗示了一个更 liberating 的可能性:“我” 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场。

游戏的最后,在和竹节虫的对话中,竹节虫说整个世界都决定于我的一次观测,还让我不要眨眼。这让我想起主观唯心主义。难道我是整个世界吗?我又想起一个假说,叫作 “世界五分前假说”,难道我的性格也决定于我的观测吗?

这两个思想有一个共同的刺痛点:确定性消失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自己。我不知道世界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那些声音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说话。

然后游戏的结局,你找回了记忆(或者没有)、你跟前搭档和现搭档返回了分局(或者没有)、你跟前妻复合了(哦这个是真的没有)。我会感到怅然若失,那片云失去了观测者,重新变成一团混沌的概率。

我可能是整个世界,但正因为我是整个世界,所以我无比孤独。这,或许就是自我中心的孤独主义吧。

直径两毫米微观悲剧

游戏中有一个值得在意的设定,“灰域”。灰域是一种让物质的基本属性 “悬停” 的稀薄介质 —— 物理学、认识论、语言学在灰域里都会失效,甚至意识都不再工作。而 “孔洞”,指的是位于废弃的德洛莉丝教堂里的一个直径仅 2 毫米的灰域源点。在物理层面上,它是灰域在物质世界中的一个 “入口” 或 “源点”。竹节虫说灰域的真正来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投下的不安阴影。

当我第一次接触到灰域的概念我就意识到,也许原来的我 ——“龙舌兰日落”,那个酗酒、失忆、溃碎、在褴褛飞旋的房间里耍疯、在电话亭按着肌肉记忆按前妻电话的人,死在了灰域。

我只能用 “虚无” 来概括它。

我怎么能不想起虚无主义呢?

虚无主义是一种主张没有可信的东西和没有意义的区分的理论,形而上学的虚无主义认为世界和人生没有我们假定它们具有的价值和意义。

而且孔洞在扩张,缓慢的扩张。

这意味着世界可能会在几万年后,整体陷入虚无。我们重新投入 “爬虫脑” 的怀抱。那么一切还有什么价值?

当瑞瓦肖,这个曾经是世界的中心的小镇日渐荒凉,一切外来的势力将其分解。

当两个玩铅球的老人中的一个老去,而另一个坐在长椅上。

当注定的死亡和牺牲。

当注定完成的肮脏的勾当完成。

当朵拉决定离开。当一切誓言随之崩解。

当我,哈里尔杜博阿,盛名一时的传奇警探,抛弃了自我的一切死在灰域。

当奉献出一切雕像。

当德洛莉丝・黛不再回头。

这无疑是一种悲剧结构。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里说: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人生是否值得活,这是最基本的哲学问题。

而他给出的答案。

“应该认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当我们谈及极乐迪斯科

首先什么是迪斯科?

迪斯科(Disco),是 20 世纪 60 年代末从美国都市夜生活中兴起的一种舞曲类型和亚文化。

所以,为什么这个游戏叫作极乐迪斯科?

迪斯科在游戏中着墨不多,至少我印象至深的只有两处。

第一处源自于我们中弹后第一次踏出褴褛飞旋。地上是这样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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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们说:“极乐迪斯科”

另一处来自于那个教堂里的一条支线,我们把一群玩音乐的小哥拉到教堂,找了一个低音拉满的磁带,在硬核(⚠️H A R D C O R E⚠️)的音乐中。就在两毫米孔洞的旁边。年轻人在跳舞。你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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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极乐迪斯科”

是挑衅?是认命?是 “既然世界终将毁灭,那就在毁灭前跳舞”?是我在你上面跳舞,我活着,我还在动?是硬核?

一切的罗列也表现不了我的震撼。这或许就是 “极乐迪斯科” 的真意。

我们还剩下什么

这个游戏中还有好多好多,所以我想我还有一些要写的。

那个真心相信我,永远镇定可靠的金・曷城?

那个充满前夫感的前搭档让・维克玛?

游戏里的三个小孩子?

哈迪兄弟?

一切,

或许就是灰域中漂浮的、可以让我们紧紧抓住的浮木。

但我觉得绝对值得你自己一试。

所以,就此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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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看到这里,我们最后放一首歌吧。

Viva La Elysium

I hear Saint-Saëns church's bells a-ringing
我听见圣桑小教堂的钟声鸣响
Phasmid's whispers silent singing
伊苏林迪竹节虫低语无声吟唱
Be my beacons, my hopes, a new start
作我的灯塔、 希望与新的开端
Bow collector sparkling on forty-two tramcar
四十二路的电车顶上, 弓形集电器迸发火花
For some reason I block inside
不知为何, 我作茧自缚
I know Dolores Dei won't change her mind
我清楚德洛莉丝・黛不会再回头
Never an innocence's world
再也没有无罪者的世界
But after all I lived the world
但那终究是我真切活过的世界